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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温柔地走进诺兰的维度——《星际穿越》的浪

作者: 影视影评  发布:2019-10-12

当初得知这部片子的存在时,我还有种成为诺吹的倾向,满心希望这位神一样的克里斯托弗.诺兰能够将本片塑造成一部展示探讨人类在迈向宇宙时面对的无限延伸的可能性的磅礴史诗、一部能与《2001》和《飞向太空》齐名的科幻神作,甚至早早就想好了以“宇宙三峰”作为这篇必然要写的影评的标题。如今时隔一年,我终于亲眼目睹了这座山的全貌,却发现它的深度和高度远无法同“宇宙双峰”比肩,它既没有《2001》那种卓越非凡的前瞻性,也没有《飞向太空》那种隐晦厚重的人性探讨;它对于特效和镜头的运用不及强迫症库布里克,叙事风格也不似塔可夫斯基那般极具诗性,可以说完全和“神作”二字沾不上边,然而,本片的优秀之处却恰恰在此。这部片子如同一个梦想家仰望星空时极力发散思维所做出的繁复构想,又像一位慈父低下头对心爱的子女徐徐道出的叮咛,诺兰正是同时扮演了这两个角色,前者充满了宏大的野心和远见,后者洋溢着厚重的人性和感情,而这两者都没有脱离凡人的范畴。在这次相当私人化的创作之中,诺兰以单纯灼热的情感和诚意满满却不完美的作风,否定了外界将他摆上高台加以神化的论调。在那些繁杂的理论和炫目的场景之下,日益被造神运动所歪曲的克里斯托弗.诺兰展示出了他除了玩剪辑和叙事之外的更为真实的凡人的一面。我将着眼于这些他创作上的不同,谈谈自己对这部电影的理解。

如果说科幻作品的意义在于将科学的探索与人类的主体价值相结合,赋予其丰富的人文价值与审美价值,那么《星际穿越》无疑是成功的。诺兰及其创作团队用他们已臻化境的电影形式技巧继续抒发着他们对人类情感一以贯之的美好寄托。不过与其说《星际穿越》是一部划时代意义的“科幻神片”,不如说它只是一部难得的立意与形式俱佳的好莱坞式作者电影。它在立意、表达技巧上对“诺兰手法”与好莱坞创作规律的遵循要大过它的突破。它带给我们的更多是情感的冲击而非心灵的震撼。而想必这也是导演诺兰的本意。

感情基调
诺兰电影的一大特色便是角色身上那种偏执消极、甚至于缺失的感情,就算是以一个顾家好男人形象出现的Cobb,也照样因为对于亡妻的扭曲思念而在脑中留下了挥之不去的梦魇。这种设置让他的电影看起来相当冷峻以至于冷酷,有种感情上的荒芜感。观众在看完诺兰的电影之后多半是叹服震惊,又或是默默沉思,全然没有什么“感动”可言。然而,《星际穿越》里面的角色却意外地显示出极其强烈真挚的情感外露,而且不同于黑暗骑士对哥谭的那种超乎本我的大义之爱,本片的感情基调是由人类最本性的几种情感——亲情,爱情,家乡情(或许还包括AI对人类的“忠情”)所组成的,浅显直白而又充满温情,显得格外富有人性的生气和活力,配合诸位演员的到位演出,再加上前一小时专门为构建父子情所设的漫长铺垫,很多桥段都有着直击人心的强烈触动,很多部分回想起来仍具有使人潸然泪下的力度。可以说,这次诺兰一改把叙事结构和离奇故事本身作为剧情推进力的做法,反倒让“爱”成为了推动剧情发展的核心要素,将探索未知的宇宙和认清人心的情感有机融合在一起,用爱来揭示、消解了宇宙的神秘可怖和未来的不可知,以情动人,虽然多少牺牲了这个宏大题材的延展性和深度,并且有将科学概念噱头化之嫌,但这样做一方面可能是导演自己想要抒发一些隐秘而温暖的想法,另一方面也确实拉近了片子与普通观众的距离,更能够产生共鸣。

其实拍科幻电影有时就像构造一个学术理论。创作者设定一个假设,然后以其为基础展开论述或推进情节,最后收尾得出结论或显示主题。不同的是学术作品的展开要遵照形式逻辑或经验事实,而科幻电影需要遵循的是创作逻辑与叙事规则。也就是说,科幻片毕竟不是科学论文,也不是严肃的科普文章,它需要的不是对现实世界科学规律的遵循,而是对电影世界——一个我们可以打破一切科学定律的世界——规律的遵循。它需要的不是演绎式的逻辑自洽,而是叙事的逻辑自洽。

格局
在看到片子之前,我最担心的始终是诺兰对于宏大格局题材驾驭能力不够这一问题,纵观他的其他电影,多是以发掘思维的深度或是营造玄虚的叙事为主,很少向广度延伸,况且在《黑暗骑士崛起》当中他已经很明显地显示出对此类题材的处理无力,虽然的确是营造出了一定的史诗感,但是回头细想就会发现它所触及的各个方面都只是浅尝辄止,协调的薄弱导致看上去相当混乱和浅薄。而《星际穿越》的题材涉及人类种族未来、人与宇宙之关系,其格局之恢弘几乎可以用“终极”来形容,对剧情的掌控稍有偏差,就有可能使得整个片子迷失在虚空之中,显得混乱而不知所云。所幸诺兰这次扣题扣得还是挺不错的,并没有脱离“人性”和“宇宙”这两个核心要素,而且他十分聪明地在人宙关系中突出了自己较为有感悟的“人性”而不是更高深的宇宙本身,并且把将“全人类之情”浓缩成了在父女两代人之间传递的“一家之情”,用以小见大的方法,无形之中限制住了格局,回避了自己所不擅长的方面。

因此,我们并不应该期望一部科幻电影具有坚实的现实基础或科学理论基础。假设的现实性与情节展开的科学性并不应该是我们评价科幻作品的标准。在我看来,评价科幻片应该从对想象力的影像表达与立意的高度两方面入手。如何将想象力内化为情节的矛盾冲突从而推动叙事,如何将想象力具象化为银幕上的色彩、景别、角度、特效等等镜头语言,如何将想象力与收束全片时彰显出的立意完美地结合起来,是决定一部科幻片质量高低的关键。而立意的高远,即将科学探索与人文关怀结合的程度与人文思考的高度,是所谓“神作”区别于“非神作”的必备要素。

哲思深度
衡量一部科幻作品是否有深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它对这四个命题的探讨程度有多深:
①:宇宙、时空的本质
②:生命的本质,地外生命与人类的关系
③:关于意识、思维和大脑
④:人类社会的发展方向
上述四点,其实多多少少都能在《星际穿越》中有所提及,然而片中却基本没有给出任何一个问题的定论,多数为泛泛而谈,而唯一算是探究得比较深的第①点,也并没有体现出诺兰有什么超前的意识,从影片所提出的理念(爱可以穿越空时)来看,诺兰并不打算像库布里克那样交出一篇冷静客观的论文,或者像塔可夫斯基那样列出一个难解的方程式,这甚至并不能算是一个多么有科幻精神的理念。诺兰的视野即使冲出了银河系,来到了熊熊燃烧着的黑洞的边缘地带,在那里一小时等于地球上的数十载,他却还是以一个狭隘的人类中心主义的视角看待这恢弘得无以复加的奇景,认为人类的情感才是救赎自身的唯一途径,宇宙那繁复的维度、空时,都不过是“爱”的一个载体,这或许是本片最为壮美、最为震撼并且使人感到振奋的精华所在,但另一方面无疑也能看出诺兰在思考和把握这种终极问题时显现的局限性,亦正是本片无法成为“神作”的最根本原因。

正是在这一点上,诺兰惊心动魄又温情脉脉的大团圆结局是无法与库布里克、塔可夫斯基对生命的哲思,对人类无知与渺小的正视以及对宇宙的敬畏相提并论的。甚至雷德利斯科特在《银翼杀手》中所展现出对人本身存在意义的思考,斯皮尔伯格在《人工智能》里的对人类情感的细腻刻画都要显得略胜一筹。诺兰请来了理论物理大牛,试图用各种前沿概念承载一次对宇宙的恢弘畅想。可惜他最终仍没有走出“诺兰式表达”的藩篱。再次印证了自己作为好莱坞式作者导演的高水准的同时,再次将自己独爱的主题发挥到极致的同时,诺兰也再次与伟大失之交臂。

叙事和视听语言
其实说到比较,最适合与本片作比较的无疑还是去年的另一部科幻佳品《地心引力》,虽然阿方索.卡隆和诺兰在探索星际的问题上存在着最根本的歧异,但是它们的分量却都是一样的厚重,视点也都是十分的独特,但是很明显地,在革新视听语言的这个方面,《地心引力》还是要更胜一筹。诺兰一向是个作风老派的技术先锋,他迷恋imax而不喜3d、热衷模型(甚至是实物大小的模型)而不爱cgi,甚至采用绘画来做出黑洞卡冈图雅的效果,这些诚意满满的做法确实是赋予了本片的特效极其细致深厚的分量感,特别是在如今清一色滥用cgi的一众大片之中显得卓尔不凡且难能可贵,但也不能掩盖他在本片中未能作出什么创新的事实,诺兰这次就像是个精雕细琢的工匠,希望影片中的每一个细节都至臻完美,而他这次无疑也做到了这点。然而诺兰同时也像是个蹩脚的诗人,除了交出了两段叙事线之间异常凌厉紧迫的来回剪辑(这应该是他所轻车熟驾的了)和一段精彩的平行蒙太奇之外,不再摆弄复杂叙事的诺兰暴露出了很多在这方面的问题,除去台词老毛病之外,一些镜头(特别是致敬库布里克的那些)显得稍欠雕琢、在感情高潮的设置和衔接上也出现了不合理不通畅的问题(再次体现出他对阐述人性的吃力),所幸的是这部创下他个人新高的169分钟的电影在节奏上已经基本做到了张弛有度。

众所周知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是诺兰作品绕不开的命题。《星际穿越》中诺兰为了延续这一命题,不仅将“爱”定义为能够穿越时空的第五维度,甚至将未来人类设定为神一样的超自然存在。为了完成情节的逻辑自洽,诺兰试图将“爱”作为宇宙的终极答案呈现给观众。当然,从观影需求与创作逻辑来说,这种呈现是绝妙的。但从立意高度来说,不得不说这是一种对科幻作品广阔意义的阉割式的讨巧。全知全能的人类、勇往无前的人类、有爱就能战胜一切的人类当然是我们期待对银幕上我们自身形象的全部期待,但伟大的电影作者往往是在对我们天然观影期待的否定中给予我们惊喜与震撼。

总的来说,《星际穿越》是一部出类拔萃的商业巨片,是一位认真思考、严肃对待科幻题材的导演饱含深情所精心打造的佳作,它恢弘磅礴而又温情脉脉,它将我们带往远在天边的河外星系,也让我们感受到近在咫尺的人间真情。在被流水线生产的爆米花电影及其续集所占据的今日再加上“诺兰造神运动”的日益泛滥,其出世可谓难能可贵的本片显然有着被过度拔高之嫌,然而殊不知给它扣上“神作”这顶错误的帽子正是对它最大的误读。《星际穿越》不是神作,诺兰也不是神,身为凡人的诺兰,凭借身为人父的心境和身为梦想家的野心,以这部不完美的作品道出了不完美的人类本身对永恒的爱和对未知的一声呼喊。

在电影形式元素方面,《星际穿越》给予了我们不少惊喜。诺兰近乎固执的对胶片与实景的坚持带给我们与占据银幕的3D+CG大制作科幻片完全不同的观影体验。浓郁、饱满的色彩以及带有颗粒感的画面以及现实感极强的场景设计与《阿凡达》之流完全不同。这种古典的画面感完美地配合了诺兰对父女之情的表达。在这样复古的画面风格中,讲述一个包裹着科幻外壳的关于亲情的故事,怎么会不打动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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